麦家,作家,编剧。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。曾从军
17年,辗转六个省市,历任军校学员、技术侦察员、宣
传干事、处长等职;1983年毕业于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
无线电系;1991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;97年
转业任成都电视台电视剧部编剧;2008年调任杭州市文
联专业作家。其作品多次获奖:《解密》获中国小说学
会2002年中国长篇小说排行榜第一名,第六届国家图书
奖、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提名;《暗算》获第四届四川省
文学奖,第七届成都市人民政府金芙蓉奖,第七届茅盾
文学奖;《风声》获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
家奖,《人民文学》2007年度最佳长篇小说奖。
盛大文学:你凭想象写了那么多故事,会不会担心真的了解这个职业的人质疑?
麦家:没有,也确实很少有人质疑过。甚至,这些领域的人现在都把我当他们的
朋友和亲人,因为这个职业几乎从没被人歌颂过,我是“第一个”。他们可以明
显看得,我是带着一种敬意在写他们的,所以哪怕细节有些误差,他们也觉得情
有可原。有个将军给我说过一个很简单的例子,有位在这个领域的人是十七大当
代表,会上别人问他做什么工作的,他以前都不知道怎么回答,现在很简单,他
就说我是做《暗算》里面这个事情的。这等于给了他们一个名片。
盛大文学:你书里的主人公结局常常是死亡或疯狂,你会因为他们曾经创造出的
璀璨而认为他们的人生是成功的吗?
麦家:是成功的,但同时也是悲哀的。他们有点生不逢时,在这个时代里世俗的
声音特别大,在《暗算》里特别明显,他们的职业是暗算别人,同时又被世俗所
暗算。我对这群人的感情是无限的崇敬和无限的凄凉。时代变了,在这个一切价
值都颠覆的时代,他们的价值已经被世俗的眼光抹杀掉了。我们现在谈论英雄,
人们觉得你是愚蠢的,包括我刚开始写这些东西的时候,人家觉得你真是无知愚
昧,现在谁还写这些东西?
你说这二十年来,有没有哪个作家塑造出一个陪伴我们成长的精神伴侣?我们小
的时候文学那么贫瘠,但是我们有保尔•柯察金,有欧阳海,有邱少云,对童年
生活来说很需要这样的伴侣激励我们往前走。为什么我们这代人跟80后的价值标
准不一样?就是他们这一代人没有精神伴侣了。这是作家要承担的责任。现在的
人什么都在恶搞、消解、否定,但没有肯定的否定是没有意义的。作家还是应该
担任布道者的角色,要直面人生和人心,庄重地面对人生。
盛大文学:你说过写“特情小说”是对当前写作的一种失望,怎么讲?
麦家:二十年前的文学始终都在写假大空的东西,读者和作者都开始反感宏大叙
事,于是写作进入了个性化叙事的年代,反英雄,反文化,反主流。但如果说改
革开放之前的文学是一个极端,那现在它又走到另一个极端了,就是作家过分的
窃窃私语,过分痴情于生活的阴暗面。我们的小说一味沉迷于庸俗人生,反对宏
大叙事,满足于身体叙事、欲望叙事,伴随而生的也是一种精神的溃败。
生活肯定有丑陋的一面,但驱散黑暗最简单的方法是引入光明,一味展示黑暗肯
定无济于事。哪怕生活中没有这样光明的人物,那我们塑造几个也可以驱散我们
的黑暗、温暖读者的心。这并不是说我要否认黑暗的一面,而是让读者哪怕身在
黑暗之中,目光也要能向光明的地方投过去。我是带着很简单朴素的道理去创作
的。
盛大文学:李敬泽曾经在文章里说,经常能感到你“敏感地经受着自我怀疑的磨
砺”,为什么?
麦家:我老是担心事情做不好,我的三部长篇小说都是反复修改和重写完成的。
我经常自己安慰自己:这是我的问题,也是我的优点。往往这样才能做出绝活来
的,自我怀疑其实也是自我肯定:在怀疑中肯定。我不太相信一个永远自信满满
的人能拿出非常好的东西,因为他少了自我检验的过程。写作是很孤独的事情,
生产过程中不想拿给人看,只想做好再拿出来,这个过程里完全是自我提问自我
解答,没法跟别人交流。这个过程很难熬。其实我是活得挺绝望的,人家说我是
功成名就,可我经常觉得是活得没劲,累。因为我每写一个东西都特别辛苦,不
断自我怀疑,这种对自我的不信任很颠覆人。